关于启示录第二十章所说的“一千年”,历代教会形成了前千禧年、后千禧年和无千禧年等不同解释。所谓“无千禧年”并不是相信圣经中没有千禧年,也不是故意忽略启示录二十章,而是不把“一千年”理解为基督再来以后在地上建立的一个严格持续一千年的政治国度。无千禧年立场认为,这“一千年”是象征性的数字,代表从基督第一次降临直到祂第二次再来之间的整个福音时代。因此,与其称之为“没有千禧年”,不如称之为“现今千禧年”,因为这个立场所强调的,正是基督已经作王、撒但已经受到限制、福音已经传向万国、圣徒已经与基督一同作王的现实。归正传统中的无千禧年解释通常认为,启示录二十章不是按照时间顺序接续启示录十九章,描写基督再来以后又发生的一个历史阶段,而是从另一个角度重新叙述基督第一次降临至第二次降临之间的教会时代。
基督国度的降临,不应当首先被理解为地上政治制度的改变,而应当被理解为神的王权借着弥赛亚进入历史,败坏魔鬼的作为,拯救罪人脱离黑暗的权势。主耶稣在拿撒勒会堂中引用以赛亚书的话,宣告圣灵膏抹祂,要叫被掳的得释放、瞎眼的得看见,并叫受压制的得自由。祂随后宣布:“今天这经应验在你们耳中了。”这表明神所应许的末世救恩,不必等到遥远的将来才开始实现,而是在基督亲自来到世上的时候已经临到。耶稣医治疾病、赶逐污鬼、赦免罪人并宣讲天国,不只是显出祂具有超自然能力,更是显明那位应许中的君王已经来到,撒但的国度正在被打破,被罪和死亡辖制的人正在得释放。
这种释放的中心不是外在政治权力的转移,而是罪人借着基督的死与复活,从罪的定罪、辖制和死亡的恐惧中被拯救出来。人真正的被掳,不只是身处某种不理想的社会环境,而是“死在过犯罪恶之中”,服在今世风俗、空中掌权者和肉体私欲的权势之下。罪人即使在社会上享有充分自由,仍然可能是骄傲、贪婪、淫乱、仇恨和惧怕的奴仆。基督来到,不只是教导人如何改善自己,而是亲自进入罪人所面对的审判,借着十字架担当罪的刑罚,借着复活摧毁死亡的权势,并借着圣灵使属祂的人获得新生命。歌罗西书说,神救了我们脱离黑暗的权势,把我们迁到祂爱子的国里;因此,信徒不是仍然站在国度门外等候一个完全没有开始的国度,而是已经被迁入基督的国度,虽然这个国度的荣耀尚未完全显明。
启示录二十章所说撒但被捆绑,也必须在这个背景中理解。撒但被捆绑并不表示它在现今时代已经完全不能活动,因为新约仍然警告信徒,魔鬼如同吼叫的狮子遍地游行,寻找可吞吃的人。启示录二十章自己说明,撒但受到限制的具体目的,是使它“不再迷惑列国”。在基督降临以前,列国普遍处在偶像和黑暗权势之下,神救赎启示的主要历史范围集中于以色列;基督完成救赎以后,福音却要传到万邦,万族、万民、万方、万国之中都有人被羔羊的血买赎。主耶稣曾以捆绑壮士的比喻说明,祂赶逐污鬼,表明神的国已经临到;一个人若不先捆住壮士,就不能进入他的家夺取他的家具。基督借着十字架和复活胜过掌死权的魔鬼,解除了执政掌权者的武装,因此撒但虽然仍然争战,却不能阻止福音进入列国,也不能把基督所买赎的教会从祂手中夺去。无千禧年所说的千禧年,正是这一段基督从天上作王、福音在万国中聚集选民、教会在患难中得蒙保守的时代。
基督的复活、升天和坐在父神右边,表明祂的君王职分已经公开进入得胜和高升的阶段。新约并没有把基督的作王完全推到将来,因为彼得在五旬节宣告,神已经使被钉十字架的耶稣为主、为基督;保罗也说,基督已经坐在神的右边,远超过一切执政的、掌权的、有能的、主治的,并且神将万有服在祂脚下。基督将来还要使一切仇敌完全显明地降服,最后被毁灭的仇敌就是死亡,但祂现在并不是尚未登基的候任君王,而是已经拥有天上地下所有权柄的君王。《威斯敏斯特小要理问答》把基督执行君王职分解释为:祂使我们归服自己,治理并保护我们,又约束和征服祂和我们的一切仇敌;《威斯敏斯特大要理问答》同样强调,基督召出一群归属自己的人,赐下恩典,保守他们经历试探和苦难,并为自己的荣耀和他们的益处统管万事。
既然基督现在已经作王,信徒也确实可以说自己现在与基督一同作王。然而,这句话必须按照与基督联合的真理来理解,而不能按照世俗权力观念来解释。信徒并不是在基督之外各自获得一个独立的王位,也不是从神那里取得统管别人、支配社会或者要求别人服从自己的特权。只有基督是教会的元首和万王之王,信徒之所以能够与祂一同作王,完全是因为他们借着信心和圣灵与基督联合,分享基督已经取得的救恩福分。以弗所书说,神叫我们与基督一同活过来,又叫我们与祂一同复活,一同坐在天上。这不是说信徒肉身已经升到天上,也不是说我们已经拥有基督独有的主权,而是说基督的地位、得胜和生命已经成为属祂之人的保障。基督在哪里,属祂的人在约的意义上也在哪里;基督已经胜过罪、死亡和魔鬼,因此与祂联合的人不再处于这些仇敌绝对统治之下。
启示录二十章直接描写的,是那些为耶稣作见证、为神之道受苦之人的“灵魂”,他们虽然在地上被杀害,在天上却活着与基督一同作王。这幅图画首先安慰受逼迫的教会:罗马帝国似乎拥有王位,逼迫者似乎掌握生死,殉道者似乎彻底失败,但天上的真实情况正好相反。那些在地上因忠于基督而失去生命的人,并没有被撒但征服,而是已经在基督面前得胜,与祂一同活着、一同作王。因此,作王首先不是今生获得显赫地位,而是即使面对逼迫、损失和死亡,仍然在基督里面享有不能被夺去的生命、安全和尊荣。归正信条也教导,信徒死后灵魂立刻在圣洁中得以完全,被接到天上,在那里等候身体复活;这与启示录中殉道圣徒在天上活着并作王的异象彼此呼应。
不过,与基督一同作王也不仅涉及已经离世的圣徒。仍然生活在地上的教会,同样借着与基督联合,分享祂君王职分所带来的恩典和使命。海德堡要理问答解释,信徒之所以被称为“基督徒”,是因为他借着信心成为基督的肢体,分享基督的恩膏,因此可以承认基督的名,把自己作为感恩的活祭献给祂,并在今生以自由和清洁的良心与罪和魔鬼争战,将来则永远与基督一同作王。这里对信徒君王身份的解释十分重要,因为它没有把“作王”解释为辖制别人,而是解释为靠着基督与罪和魔鬼争战。
所以,信徒现在作王的第一个含义,是不再让罪成为自己生命中合法的主人。罪仍然住在信徒里面,仍然会引诱、搅扰和攻击我们,但罪不再拥有最终的统治权。基督徒不是因为自己的意志比别人刚强,才可以与罪争战,而是因为他已经与基督同死同复活,旧人的统治地位已经被审判,圣灵也住在他里面。一个人能够拒绝从前无法拒绝的欲望,能够在受到伤害时不再必须报复,能够在金钱、情欲、名誉和自我中心的诱惑面前学习顺服神,这就是基督君王权柄在他生命中的实际表现。作王不是首先命令别人,而是在基督的治理下管理自己;不是要求别人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是靠着圣灵治死自己的私欲;不是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周围的人,而是使自己的思想、言语、身体和时间归服于基督。
信徒现在作王的第二个含义,是在撒但的控告、欺骗和威吓面前,凭着基督已经完成的工作站立得稳。魔鬼的重要武器之一是控告,它使人不断注视自己的罪,以为自己必须靠表现取得神的接纳。与基督一同作王的人并不是否认自己的罪,而是在认罪以后拒绝让控告成为最后的判决,因为最终的审判权属于已经为我们受死并复活的基督。撒但也借着世界的权势威吓教会,使信徒以为顺服基督必然导致失败,但启示录告诉教会,真正的得胜不是保存今生的一切,而是羔羊的血和自己所见证的道。信徒可以被逼迫,却不能被基督遗弃;可以失去社会地位,却不能失去天上的产业;甚至可以被杀害,却不能失去复活的生命。这种在苦难中仍然忠于基督的坚忍,就是圣徒分享基督得胜的方式。
信徒现在作王的第三个含义,是以君尊祭司的身份服侍神、见证基督并保护他人,而不是追求统治他人的权力。启示录说,基督使我们成为国民和祭司,归于祂的父神;彼得也说教会是被拣选的族类、君尊的祭司和圣洁的国度,为要宣扬那召我们出黑暗入奇妙光明者的美德。圣经把君王身份和祭司身份结合在一起,表明信徒的尊荣是一种服侍的尊荣。基督的王权不是按照外邦君王辖制人的方式显明,而是在祂舍命作多人赎价的服侍中显明;因此,分享基督恩膏的人也不能以“属灵权柄”为名操控别人。父母的王者责任不是压制儿女,而是按照神的话保护、引导并服侍他们;牧者的权柄不是建立个人王国,而是用真理喂养基督的羊;信徒在社会中的见证也不是依靠强迫使人归信,而是借着圣洁、爱心、真理和福音见证基督的统治。
这也意味着,无千禧年立场既不悲观地认为撒但仍然拥有最终主权,也不浪漫地认为现今世界会在基督再来以前完全摆脱罪恶、苦难和逼迫。现今的千禧年具有“已经”和“尚未”的双重性质。基督已经作王,撒但已经受到限制,选民正在从万国中被召聚,信徒已经拥有永生并与基督同坐天上;与此同时,罪仍然存在,教会仍然受苦,死亡仍然夺去人的身体,撒但在末后的暂时释放和列国最后的背叛也尚未发生。国度已经真实临到,却尚未完全显明;信徒已经作王,却仍然以十字架的方式作王;基督已经胜过死亡,却要等到复活之日,死亡才从受造界中被彻底除去。
因此,无千禧年信仰的盼望并不是建立一个由基督徒统管别人的地上帝国,也不是等待一个与现今教会时代完全割裂的第二套救赎计划,而是仰望已经坐在父神右边的基督。祂现在借着圣灵和神的话治理教会,借着福音从万国中召聚自己的百姓,借着护理掌管一切历史,并在苦难中保守圣徒到底。到了父所定的日子,祂要亲自、公开并荣耀地再来,使死人复活,施行最后审判,彻底毁灭罪、死亡和魔鬼,并带来新天新地。那时,信徒现在所拥有的属灵生命、与基督的联合和作王身份,将在身体复活和受造界更新中达到完全。
所以,当我们说“现在就是千禧年”,不是说现今世界已经成为没有罪恶的乐园,而是说基督已经借着祂的第一次降临、受死、复活和升天开启了末世的国度。当我们说“我们现在与基督一同作王”,也不是宣称自己拥有统管别人的王位,而是承认自己已经从黑暗权势之下被迁入爱子的国度,在基督里面得着新的身份和能力。我们作王,是在祂的治理下与自己的罪争战,是在撒但的控告面前持守福音,是在苦难中忠心见证基督,是以舍己和服侍保护他人,也是确信即使死亡临到,我们仍然要在基督面前活着。真正与基督一同作王的人,不会越来越渴望控制别人,而会越来越愿意让基督控制自己;不会借着属灵身份抬高自己,而会借着君尊祭司的身份献上自己。因为基督国度的荣耀,不是罪人终于获得了辖制别人的机会,而是曾经被罪辖制的人,如今在那位被杀而复活的羔羊里面获得自由,并且甘心乐意地服在祂慈爱、公义和永不动摇的王权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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