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zhousidao

  • 我怎能不爱改革宗?

    我怎能不爱改革宗?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如此喜欢改革宗神学,甚至愿意不断地去读改革宗的神学著作、研究改革宗的教义、思想和解经传统,我想我的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我的信仰归正,就是从听唐崇荣牧师的讲道开始的。那时候的我,并没有真正认识改革宗,也没有系统地明白改革宗神学究竟是什么,只是在一次次听道的过程中,开始发现自己过去所认识的上帝似乎太小了,过去所理解的救恩似乎太以人为中心了,过去所读的圣经似乎常常只是为了寻找一些能够帮助自己生活的经文,却没有真正看见整本圣经所启示的那位荣耀的上帝。随着不断地聆听、阅读和学习,我慢慢走上了改革宗的道路,而走上这条路之后,我发现自己似乎停不下来了,因为越是研究,越觉得其中的甘甜;越是认识,越觉得上帝的荣耀何其浩大;越是回到圣经,越发现改革宗神学不断把人的目光从自己身上带回到上帝那里。

    对我而言,改革宗神学最宝贵的地方,并不是它给了我一个可以用来标榜自己的神学标签,而是它让我重新认识了什么叫作以神为中心的信仰。过去我们很容易把信仰理解为“上帝能够为我做什么”,我祷告的时候关心自己的需要,读经的时候寻找自己的帮助,参加聚会的时候期待自己得着安慰,甚至传福音的时候也容易把重点放在“人怎样才能得到福音的好处”上。然而,当我越来越认识改革宗神学的时候,我开始不断地被提醒:圣经首先不是一本以人为中心的书,而是一本启示上帝是谁、上帝做了什么、上帝如何拯救罪人的书。救恩固然关乎罪人的得救,但救恩最终的目的不是把人高高举起来,而是使一群原本远离上帝、亏缺上帝荣耀的人重新归向上帝,并且使一切荣耀都归给祂。

    如果不是学习改革宗神学,我可能不会如此深刻地认识“五个唯独”的宝贵。唯独圣经、唯独基督、唯独恩典、唯独信心、唯独上帝的荣耀,这五个“唯独”并不是几个可以挂在嘴边的神学口号,而是在不断提醒我们,人的得救从头到尾都不是人的功劳。我们所信的根基不是人的传统,不是人的经验,不是人的感觉,而是上帝所默示的圣经;我们得救的根基不是自己的义,而是基督所成就的救赎;我们能够蒙恩不是因为我们配得,而是因为上帝白白的恩典;我们领受基督的义不是因为自己的行为,而是借着信心领受;而这一切最终的目的,不是让人夸口说“我做到了”,而是让一切荣耀都归给上帝。人越认识这些真理,就越没有可以夸口的地方,因为我们最终只能承认:“我今天能够站立在这里,全然是恩典。”

    改革宗神学也让我越来越深地认识上帝的主权。以前我们说上帝掌权,很多时候只是一句正确的神学语言,却未必真正明白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当我们面对顺境的时候,说上帝掌权并不困难;真正困难的是,当我们的计划被打乱,当环境不符合我们的期待,当我们经历挫折、误解、失去甚至看不明白上帝为什么这样带领我们的时候,我们是否仍然相信上帝坐在宝座上?改革宗神学不断把我们带回一个重要的事实:上帝不是被动地回应人的行为,祂不是在历史发生以后才想办法补救,祂乃是掌管万有的主。祂的旨意不会失败,祂的计划不会落空,祂的护理也不会失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能够解释每一件事情,更不意味着我们可以轻率地为每一个苦难寻找一个简单答案,而是意味着即便我们不明白,我们仍然可以相信那位掌管万有的上帝。

    因此,越是认识上帝的主权,我越发现自己没有理由把荣耀归给自己。一个真正认识上帝主权的人,不应该越来越高举自己,而应该越来越谦卑。因为我们若承认救恩是出于上帝,信心是上帝所赐的,人的重生是圣灵的工作,基督的救赎是上帝预备的,圣经是上帝所启示的话语,那么我们究竟有什么可以拿来夸口呢?保罗说:“使你与人不同的是谁呢?你有什么不是领受的呢?”如果一切都是领受的,那么人为什么还要夸口,好像不是领受的呢?所以,对我而言,改革宗神学真正让我感受到的,不是“我终于比别人懂得更多”,而是“我终于发现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可以夸耀的”。越认识上帝,越认识自己的渺小;越认识恩典,越看见自己的不配;越认识基督,越发现自己过去对自己的评价实在太高了。

    改革宗神学对我的另一个重要影响,是让我越来越明白怎样读圣经,也让我更加清楚地认识到,我们不能把圣经当成一些彼此孤立的金句来使用。过去读经的时候,我们很容易看见一节经文,就马上想到自己的处境;看到一句应许,就想到上帝今天要怎样祝福我;看到一个人物,就想着自己应该学习他的哪一个优点。然而,圣经并不是一本“成功人物励志大全”,更不是一本专门帮助我们解决现实问题的生活手册。圣经从创世记到启示录,有一条贯穿始终的救赎历史,有一个越来越清楚的救赎计划,而这个计划最终指向基督。改革宗的释经传统不断提醒我们,要把经文放在整本圣经的脉络中理解,要注意上下文、历史背景、文体、作者原意以及救赎历史的发展,而不是拿着一节经文就开始发挥自己的想象。

    尤其让我感恩的是,改革宗神学帮助我越来越清楚地“读出基督”。这不是说我们可以毫无根据地把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解释成基督,而是说我开始看见整本圣经最终如何指向上帝在基督里的救赎工作。旧约中的应许、预表、圣约、祭祀、君王、先知和盼望,都在救赎历史中逐渐展开,并在基督里达到高潮。新约则明确宣告那位曾经应许要来的救赎主已经来到。于是,圣经不再只是许多零散的故事,而是一部以上帝荣耀和基督救赎为中心的救赎历史。这样的读经方式让我越来越惊叹,因为我过去以为自己是在读圣经,后来才发现,原来圣经一直在向我启示那位我本来就不配认识、却主动向罪人显明自己的上帝。

    改革宗神学也纠正了我过去对救恩的许多错误理解。人天然喜欢相信自己,哪怕嘴上说自己相信恩典,心里仍然很容易觉得自己应该有一点功劳。我会觉得自己比别人好一点,我会觉得自己比别人更加热心,我会觉得自己愿意服侍、愿意奉献、愿意读经、愿意祷告,所以自己似乎比那些不这样做的人更配得上帝的喜悦。可是,当我真正认识人的全然败坏,真正明白罪不是我们生命中的一个小瑕疵,而是已经深入人的理性、意志、情感和行为,使人无法靠自己的能力回到上帝面前的时候,我才会真正明白恩典为什么如此宝贵。

    如果不是改革宗神学不断把我带回圣经,我恐怕仍然会在某种程度上相信自己的好行为可以换取救恩。我可能仍然会觉得,只要我做得足够好,上帝就应该接纳我;只要我足够虔诚,我的救恩就更加稳固。但福音恰恰是把人的手从自己的行为上拿下来,把人的盼望完全放在基督已经成就的工作上。我得救不是因为我做得够好,而是因为基督已经做成了我永远无法做到的事。我称义不是因为自己里面产生了足够多的义,而是因着信靠基督,领受祂的义。我的盼望不是建立在“我今天表现得怎么样”,而是建立在“基督已经为我成就了什么”。

    这也让我对救恩的确据有了更深的认识。如果救恩最终建立在人的表现上,那么没有一个人能够真正拥有稳固的盼望,因为我们每天都可以发现自己的亏欠。今天我热心,明天我软弱;今天我刚强,明天我跌倒;今天我祷告得很好,明天我甚至不想祷告。如果我们的救恩是建立在自己的表现上,那么我们的救恩就会随着自己的表现而摇摆。但是,福音把我们的目光从自己转向基督。我们当然仍然需要悔改,需要成圣,需要治死罪,需要结出与悔改相称的果子,但我们的称义根基永远不是这些果子,而是基督已经完成的救赎。正因为如此,我才越来越明白,真正的安全感不是来自“我今天表现得很好”,而是来自“我的救主永远信实”。

    那么,既然改革宗神学如此宝贵,为什么会有人讨厌改革宗呢?我想,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们很容易把两个不同的概念混在一起:改革宗神学与学习改革宗神学的人,并不是一回事。改革宗神学本身不能因为某些人的表现而被定义,而一个自称改革宗的人,也不能因为自己挂着改革宗的标签,就代表他已经活出了改革宗神学所强调的一切真理。我们必须把这两件事情分开来看。

    人本身就是不完全的。更准确地说,人是堕落的罪人,即便蒙恩得救的人,在今生仍然没有达到完全无罪的地步。因此,任何好的真理到了人的手里,都存在被误用的可能。不是因为真理本身不好,而是因为人仍然带着罪性。福音是好的,但人可以利用福音来满足自己的私欲;律法是圣洁、公义、良善的,但罪人却会利用律法产生自义;恩典是宝贵的,但人甚至可以把恩典扭曲成放纵犯罪的借口;属灵知识是好的,但知识若没有爱,就可能使人自高自大。同样,改革宗神学是好的,但学习改革宗神学的人仍然是罪人,所以他完全可能错误地使用自己所学习的知识。

    一个人学了改革宗以后变得骄傲,这并不能证明改革宗神学使人骄傲。一个人学了改革宗以后变得自义,这也不能证明改革宗神学教导人自义。一个人学了改革宗以后变得咄咄逼人、缺少爱心、喜欢纠错、喜欢攻击别人,这首先应该让我们反思这个人是否真正活在他所认识的真理之下,而不是马上把责任归到改革宗神学本身。事实上,一个真正认识上帝主权、真正认识人的败坏、真正认识恩典、真正认识因信称义的人,如果因此越来越骄傲,反而说明他只是获得了一些神学知识,却没有让真理真正刺入自己的生命。

    保罗在哥林多前书中提醒我们,“知识是叫人自高自大,惟有爱心能造就人。”这句话放在今天同样值得我们警醒。神学知识本身不会自动使一个人成为谦卑的人。一个人可以知道很多教义,可以背诵很多神学术语,可以熟悉改革宗信条,可以讨论预定论、圣约神学、称义、成圣、圣经无误,却仍然没有真正学会爱人。甚至有时候,一个人越懂得一些神学,就越容易产生一种危险的优越感,好像自己终于进入了“少数真正明白真理的人”的行列,于是开始轻看那些与自己不同的人。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我们不能说改革宗神学出了问题,而应该说,我们需要再次回到改革宗神学所强调的核心:人必须在上帝面前谦卑,必须承认自己的全然败坏,必须单单仰望基督的恩典,并且让真理在生命中产生真实的改变。

    所以,我不否认有些改革宗信徒确实会让人反感,也不否认改革宗群体中可能存在骄傲、争竞、论断、缺少爱心的问题。如果有人因为遇见这样的基督徒而受到伤害,我们不应该轻描淡写地说“那都是你的问题”。相反,我们应该诚实地承认:我们这些自称认识真理的人,有时候恰恰活得不像真理所要求的样子。我们需要悔改,需要在神学上归正,也需要在生命上归正。真正的改革不是只有思想上的改革,也应该包括生命的改革。如果我们口里高举上帝的主权,却在教会里争夺人的荣耀;如果我们口里强调唯独恩典,却对软弱的人没有怜悯;如果我们口里强调因信称义,却天天用自己的神学知识证明自己比别人更属灵,那么我们虽然拥有正确的教义,却可能正在用错误的生命羞辱我们所相信的真理。

    然而,我们不能因为有人错误地使用真理,就因此否定真理本身。这是不公允的。我们不会因为有人滥用药物,就说医学本身是错误的;不会因为有人用刀伤害人,就说刀本身是不好的;同样,我们也不能因为有人用改革宗神学建立自己的骄傲,就说改革宗神学本身是错误的。真正应该被检验的,是改革宗神学是否忠于圣经,而不是某一个改革宗信徒是否表现得完美。我们真正需要问的问题应该是:它是否高举圣经?是否高举基督?是否高举上帝的荣耀?是否忠实地解释经文?是否前后一致地处理圣经的教导?是否正确地理解救恩?是否让人看见人的无能与上帝的恩典?如果这些问题的答案能够从圣经中得到充分的支持,那么我们就不能因为人的失败而否定神学本身。

    当然,我也不会说改革宗神学可以与圣经等量齐观。改革宗神学不是圣经,改革宗信条不是圣经,改革宗神学家也不是圣经作者。任何神学传统都必须不断接受圣经的检验。我不能因为自己属于改革宗,就把所有改革宗传统中的每一个表达、每一种解释都当作绝对不可质疑的真理。改革宗传统真正宝贵的地方之一,恰恰在于它不断强调“唯独圣经”。所以,如果有人把改革宗本身变成一种不能被检验的权威,把某个神学家的观点提升到圣经的高度,把某一本神学著作当成不可挑战的标准,那么他实际上已经偏离了“唯独圣经”的原则。

    我爱改革宗,不是因为“改革宗”三个字本身有什么神奇的力量,也不是因为我觉得改革宗的人比其他传统的基督徒更加优秀。我爱改革宗,是因为在我个人的信仰经历中,它帮助我更加认真地回到圣经,更加认真地认识上帝,更加认真地认识基督,更加认真地理解救恩,也更加认真地认识自己这个罪人。它让我看到,信仰不是围绕着“我能为上帝做什么”展开,而是首先要认识“上帝为罪人做了什么”。它让我越来越看见,人最大的需要不是改善自己的生活,而是与上帝和好;不是建立自己的义,而是领受基督的义;不是寻找自己的荣耀,而是归荣耀给上帝。

    因此,我越学习改革宗,越不应该骄傲,反而应该越谦卑。因为改革宗神学若真的把我带回圣经,我就会越来越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败坏;若真的让我看见上帝的圣洁,我就会越来越意识到自己的不配;若真的让我认识基督的十字架,我就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夸口;若真的让我明白恩典,我就不会轻易定罪那些软弱的人。真正的改革宗信仰不应该使人越来越高高在上,而应该使人越来越跪在十字架前。它不应该使人越来越喜欢证明自己正确,而应该使人越来越渴望忠于圣经。它不应该使人越来越以自己的神学知识建立身份,而应该使人越来越以基督为自己的满足。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你为什么爱改革宗?”我仍然会说,因为它让我看见了上帝的荣耀。它让我重新认识圣经,也让我重新认识自己;它让我看见人的败坏,也让我更加珍惜恩典;它让我看见自己的无能,也让我更加仰望基督;它让我明白救恩不是我抓住上帝,而是上帝在基督里施恩拯救我;它让我知道,无论是信仰的开始、信仰的持守,还是最终的荣耀,都离不开上帝的恩典和主权。

    我并不认为所有学习改革宗的人都已经完全明白改革宗,也不认为所有改革宗教会都没有问题,更不认为一个人只要挂上“改革宗”的标签,就自动成为一个成熟的基督徒。恰恰相反,我越认识改革宗神学,就越应该知道自己需要不断悔改、不断被圣经纠正、不断被福音更新。因为我仍然是人,我仍然会犯错,我仍然会骄傲,我仍然会软弱。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改革宗的人有没有问题”,而是“我面对自己的问题时,愿不愿意回到圣经,回到十字架,回到基督里面”。

    人是不完美的,所以人所表现出来的任何属灵传统都可能带着人的软弱;但人的不完美不能成为我们拒绝真理的理由。我们不能因为有人把恩典用错了,就拒绝恩典;不能因为有人把圣经解释错了,就拒绝圣经;也不能因为有人学习改革宗以后变得骄傲,就因此拒绝改革宗神学中那些忠于圣经、荣耀上帝、以基督为中心的宝贵真理。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把人的失败归咎于真理,而是让真理不断地审判我们、纠正我们、更新我们。

    归根到底,我所爱的并不是一个神学标签,而是改革宗神学所不断指向的那位上帝,是那本作为我们信仰唯一最高权威的圣经,是那位道成肉身、为罪人死在十字架上、从死里复活并且如今坐在父神右边的基督,是那白白临到不配之人的恩典,也是那最终应该归给上帝的全部荣耀。如果改革宗神学能够让我越来越爱圣经、越来越高举基督、越来越依靠恩典、越来越恨恶自己的罪、越来越谦卑地服侍教会、越来越渴望上帝得荣耀,那么我有什么理由不珍惜它呢?

    所以,我怎能不爱改革宗?不是因为改革宗的人完美,而是因为我知道自己也不完美;不是因为改革宗的传统高过圣经,而是因为我珍惜它在历史中不断回到圣经、维护圣经真理的努力;不是因为改革宗给了我一个可以夸耀的身份,而恰恰是因为它一次又一次夺去我夸耀自己的理由,把我的目光从自己转向基督,从人的能力转向上帝的恩典,从人的荣耀转向上帝的荣耀。

    愿我们学习改革宗神学,却不要把改革宗变成骄傲的资本;愿我们坚持纯正的教义,却不要失去基督徒应有的爱心;愿我们认真解释圣经,却不要把自己的解释凌驾于圣经之上;愿我们坚持真理,却也愿意在真理面前不断悔改。因为真正的归正,从来不只是我们在教义上换了一个标签,而是我们的心不断被上帝的话语归回。人需要悔改,是因为人本身就不完全;神学需要被圣经检验,是因为神学是人的工作;但正因为我们不完全,我们才更需要回到圣经,更需要仰望基督,更需要依靠恩典。

    而这,或许正是我越来越爱改革宗的原因:它没有让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是谁,反而让我越来越知道上帝是谁;没有让我越来越依靠自己,反而让我越来越依靠基督;没有让我越来越寻找自己的荣耀,反而让我越来越渴望把一切荣耀归给那位配得一切荣耀的上帝。

    唯独圣经,唯独基督,唯独恩典,唯独信心,唯独上帝的荣耀。

    愿我们一生所学的一切神学,最终都不是为了让我们在人面前显得更有知识,而是为了让我们在上帝面前更加谦卑,让我们更加认识基督,更加珍惜福音,更加爱教会,也更加渴望在我们短暂的一生中,将当得的荣耀归给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