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教会中有一种很值得反思的现象，就是当有人指出“三自”的问题时，有些人立刻变得非常愤怒；可是当有人指出家庭教会的问题时，也有一些人同样立刻进入防御状态，仿佛只要批评了自己所在的群体，就是在攻击自己本人，甚至就是在攻击基督。然而，如果我们真正按照圣经来思想教会，就会发现这样的反应本身已经暴露出一个更深的问题：我们究竟是在为基督辩护，为真理辩护，还是在为自己所属的群体、传统、体制和面子辩护？基督徒真正应该关心的，从来不是“三自一定对”或者“家庭教会一定对”，而是无论三自还是家庭教会，都必须接受基督的审判，都必须服在圣经之下，都必须按照神的话不断归正。如果一个体制偏离圣经，我们就应当指出它；如果一个家庭教会同样偏离圣经，我们也必须指出它。因为教会不是我们的，教会乃是基督用自己的血所买赎的。
保罗在歌罗西书中说，基督“是教会全体之首”（西1:18）；以弗所书也说，父神“使他为教会作万有之首”（弗1:22）。这意味着教会最基本、最根本的原则，不是它采用什么名称，也不是它有多少人支持，而是谁在教会中作主。教会若真正属于基督，就必须承认基督拥有最高而绝对的主权。牧师不是教会的主人，长老不是教会的主人，政府不是教会的主人，会众也不是教会的主人，某一个宗派、机构、协会、领袖同样不是教会的主人。基督才是教会唯一的元首。任何人、任何机构、任何制度，只要把自己放到了本来只属于基督的位置上，都已经越过了圣经所设立的界限。
因此，判断一个教会是否健康，我们首先应该问：“基督在那里是否真正被尊为元首？圣经在那里是否真正具有最高权威？福音是否被忠实传讲？圣礼是否按照基督的设立被施行？教会是否按照神的话接受治理和劝戒？”归正教会传统之所以特别强调“教会的标志”，正是因为教会不能靠自己的名字证明自己。一个地方即便挂着“教会”的牌子，也不意味着它一切所行的都合乎圣经；同样，一个家庭聚会也不能仅仅因为自己没有加入某种体制，就自动证明自己是纯正的教会。真正的问题永远是：神的话在这里处于什么位置？基督在这里处于什么位置？
这也是宗教改革最重要的原则之一：唯独圣经。唯独圣经不是说教会不要制度，不要秩序，不要治理，而是说任何制度、秩序、传统和治理都必须接受圣经的审判。威斯敏斯特信条所表达的归正精神，就是承认神的话乃是信仰和生活最高的准则。人的规章可以有参考价值，历史传统可以有参考价值，教会制度也可以有实际作用，但它们绝不能取得只有圣经才拥有的终极权威。一旦某种制度要求教会在属灵事务上把人的意思放在神的话之上，它就已经进入了危险的道路。
因此，当我们讨论“三自”的时候，真正需要讨论的绝不是这两个字本身，而是它在实际运行中是否能够承认基督是教会唯一的元首，是否真正容许圣经在讲台、教义、圣礼、治理和教会生活中拥有最高权威？如果在任何具体环境中，人的要求被置于神的话之上，教会被要求为了外在制度而沉默圣经清楚的教导，那么基督徒就不能把这种顺服视为理所当然。使徒曾面对一个非常明确的冲突：“听从你们，不听从神，这在神面前合理不合理，你们自己酌量吧！”（徒4:19）。后来彼得和众使徒又说：“顺从神，不顺从人，是应当的。”（徒5:29）这不是鼓励基督徒轻视一切地上的权柄，因为罗马书十三章和彼得前书二章同样教导我们尊重神所设立的治理秩序；然而，这些经文也绝不是把地上的权柄绝对化。所有人的权柄都是有限的、受托的、次级的，唯有神的权柄是绝对的。当人的命令与神明确的命令发生冲突时，教会必须首先忠于神。
这也正是归正神学所坚持的一个基本秩序：国家有国家的职分，教会有教会的职分，家庭也有家庭的职分，彼此不能越界。掌权者在公共秩序中拥有真实的权柄，基督徒不能因为自己是基督徒就否定一切社会秩序；但是掌权者不能因此成为教会的元首，也不能取代基督决定教会应当相信什么、宣讲什么、怎样敬拜、怎样执行圣礼以及怎样治理基督的群羊。因为这些事情的最终决定权不是来自政治权力，而是来自那位已经把天上地下所有权柄赐给自己的基督（太28:18）。
所以，如果有人指出某种教会体制存在偏离圣经的地方，我们首先不应该问：“你为什么攻击我们？”而应该问：“他说的到底合不合圣经？”这才是一个真正敬畏神的人应有的态度。我们常常发现，当别人指出我们所属群体的问题时，我们最先产生的不是圣洁的忧伤，而是被冒犯的感觉。我们觉得自己的身份受到挑战，自己的选择受到否定，自己的老师受到攻击，自己的道路受到质疑，于是立刻愤怒。但我们必须诚实地问：我的愤怒究竟是为了基督的荣耀，还是为了自己的面子？究竟是因为真理遭到践踏，还是因为我不愿意承认自己所属的群体可能存在错误？
保罗在加拉太书中说：“我现在是要得人的心呢？还是要得神的心呢？我岂是讨人的喜欢吗？若仍旧讨人的喜欢，我就不是基督的仆人了。”（加1:10）这句话对于今天的教会具有极大的提醒。基督徒不是为了维护某一个圈子的体面而活，更不是为了维护某一种身份而活。我们是基督的仆人，因此真理若证明我们错了，我们就必须承认自己错了；圣经若显明我们的教会需要悔改，我们就必须悔改。真正的改革不是天天指出别人哪里错，而是愿意让神的话首先审判自己。
同样，这个原则也必须完全应用在家庭教会上。家庭教会绝不能因为自己长期承受压力，或者因为自己拒绝某些制度性安排，就把自己自动等同于“忠于圣经”。苦难本身不能证明一个教会是真教会，某种组织方式本身也不能证明一个教会合乎圣经。一个家庭教会如果没有合乎圣经的教会治理，没有经过认真考察的牧者和长老，没有忠实的释经讲道，没有圣礼观念，没有教会纪律，甚至把某个领袖个人的判断变成绝对权威，那么它同样是在偏离基督。一个人即便口头上反对制度化控制，也可能在自己的小群体里建立另一种个人权威。反对一种错误，并不自动使我们成为正确的一方。
我们真正应该坚持的是：凡不合乎圣经的地方，都应当归正；凡取代基督权柄的权柄，都应当受到限制；凡高举人的意思超过神旨意的做法，都应当悔改。 如果三自体系中的某一个堂会忠实传讲基督，我们应当为福音在那里被传扬而感谢神；如果它在某些问题上受到人的意志辖制而不敢忠于圣经，我们就应当按照真理指出问题。如果一个家庭教会忠实传讲圣经、认真治理群羊、按照神的话生活，我们应当为此感谢神；如果它陷入领袖崇拜、反智、无序、极端化，甚至拒绝一切监督和问责，我们同样必须指出它的问题。我们的标准不能随着对象改变，因为真理只有一个。
启示录第二至三章中，主耶稣对七间教会的讲话特别值得我们思想。主并没有因为某间教会曾经受过苦，就不再指出它的问题，也没有因为某间教会过去曾经忠心，就保证它以后永远不会偏离。主称赞该称赞的，也责备该责备的。以弗所教会有许多劳碌、忍耐和分辨假使徒的优点，但主仍然责备他们离弃了起初的爱心，并呼召他们悔改（启2:2—5）。这说明真正爱教会的人，并不是永远替教会的错误辩护的人，而是愿意按照基督的话呼吁教会不断悔改的人。
归正神学有一个非常宝贵的精神，就是“教会必须不断按照神的话归正”。归正不是把宗教改革当成过去某个历史事件，而是承认所有地上的教会都是由仍然会犯罪的人组成，因此必须持续回到圣经。今天尤其危险的一种现象，就是把“改革宗”“家庭教会”“三自”“独立教会”或者某一种宗派身份变成新的偶像。当这些标签开始决定我们能不能接受批评的时候，它们实际上已经在我们心中占据了超过圣经的位置。
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基督徒真正成熟的表现，不是别人批评自己所属群体时立刻“炸毛”，而是有能力安静地问：“这件事圣经怎么说？”如果批评是错误的，就按照圣经说明；如果批评是正确的，就按照圣经悔改。我们没有必要为了错误的事情维护面子，因为真理不会因为我们认错而受损，反而会因为我们的悔改而更加显明。大卫犯罪之后，真正使他重新站立的不是自我辩解，而是承认：“我向你犯罪，惟独得罪了你，在你眼前行了这恶。”（诗51:4）
归根到底，任何体制都不能救我们。三自不能救人，家庭教会不能救人，改革宗的标签也不能救人，某个宗派、某位牧师、某种传统都不能把人带进永生。救我们的只有基督。“除他以外，别无拯救；因为在天下人间，没有赐下别的名，我们可以靠着得救。”（徒4:12）因此，教会真正应该高举的不是自己的制度优势，而是基督；不是自己的历史，而是基督；不是自己的受苦经历，而是基督；不是自己的政治立场，而是基督；不是自己的宗派身份，而是基督。
如果一个体制使我们越来越不能谈论它的问题，我们就尤其应该警醒；如果一个领袖变得越来越不能被质疑，我们就尤其应该警醒；如果一个教会只允许赞美、不允许按照圣经反省，我们同样应该警醒。因为基督教信仰最核心的生命表现之一就是悔改。一个不能悔改的教会，不管它叫什么名字，都已经非常危险。
所谓三自中的教会需要按照圣经被归正，家庭教会也需要按照圣经被归正；牧者需要被神的话审判，会众也需要被神的话审判；制度需要接受圣经检验，传统也需要接受圣经检验。没有任何人能够站在神的话之上。
我们不需要为一个体制拼命辩护，因为基督从来没有吩咐我们为某一个人的制度舍命；基督呼召我们为福音、为真理、为他的名忠心到底。我们也不必为了自己的面子拒绝认错，因为我们的荣耀不在于证明“我一直是对的”，而在于即使发现自己错了，仍然愿意伏在基督脚前说：“主啊，你的话是对的，我愿意悔改。”
教会真正的道路，不是维护自己的体制，而是回到基督；不是维护自己的阵营，而是回到圣经；不是证明别人比自己更错，而是首先求神光照我们自己的罪。真正的归正从来不是一句“他们错了”，而是从“主啊，我们哪里得罪了你”开始。
所以，当有人指出我们的教会、制度、传统或者领袖的问题时，我们真正需要问的，不是“你凭什么说我们”，而是：“这件事到底是否符合神的话？”如果符合圣经，即便使我们难受，我们也必须接受；如果不符合圣经，我们就用圣经回答。除此以外，没有哪一种愤怒值得我们维护。
因为我们最终不是向三自交账，不是向家庭教会交账，不是向某个宗派交账，也不是向任何人的评价交账。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位牧者、每一间教会，最终都要站在教会真正的元首耶稣基督面前交账。
所以，我们不要为体制而活，也不要为面子而活。我们要为基督而活，为真理而活，为福音而活。并且无论我们身处怎样的教会处境，都应当不断祷告：
主啊，不要让我们用人的意思取代你的旨意，不要让我们用自己的传统取代你的话，不要让我们为了维护自己的体面而拒绝悔改。求你使你的教会重新伏在你的权柄之下，使讲台重新忠于圣经，使牧者重新敬畏基督，使众圣徒不再以阵营为夸口，只以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为夸口。因为教会是你的，真理是你的，荣耀也唯独归于你。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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