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方言的问题，可能是当代教会争议最大的话题之一。有人认为方言已经停止，因为使徒时代已经结束，圣经启示已经完成，那些具有启示性质的特殊恩赐也随之终止；也有人认为方言至今仍然存在，甚至把说方言视为圣灵充满的重要标志；还有人认为圣经中的方言本来就是地方语言，如今借助翻译工具已经能够达到同样的效果，因此这种恩赐已经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面对各种不同的声音，基督徒不应当根据个人经历、教会传统或某些见证来判断，而应当回到圣经本身，让神的话来规范我们的思想。
首先需要明确的是，我们讨论方言的时候，必须先弄清楚圣经所说的方言到底是什么。如果连方言的定义都没有弄清楚，后面的讨论就很容易陷入混乱。圣经第一次详细记载方言是在五旬节。当圣灵降临的时候，使徒们被圣灵充满，开始说起别国的话来。使徒行传第二章特别强调，当时从各地来到耶路撒冷的人，都听见使徒们用他们本地的乡谈讲说神的大作为。这里所说的“方言”，原文的意思就是不同民族的语言。这些语言不是没有意义的声音，也不是神秘莫测的属天密码，而是真实存在于世界上的语言。因此，从圣经第一次出现方言来看，方言首先是一种人能够听懂、能够理解、能够翻译的语言，而不是一种无法辨认的发声现象。
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今天许多人所理解的方言，往往是一连串没有固定语法、没有具体内容、无法翻译的声音。然而当我们回到使徒行传的时候，却发现圣经中的方言恰恰相反。五旬节的神迹之所以令人震惊，不是因为使徒们发出了奇怪的声音，而是因为这些没有受过高深教育的加利利人，竟然能够讲出许多不同民族的语言，使来自世界各地的人都能够明白福音的信息。因此，至少从五旬节的记载来看，圣经中的方言并不支持今天某些人所理解的那种完全无法辨认的发声现象。
进一步来看，我们必须明白五旬节方言出现的背景。方言并不是神为了给信徒一种特殊体验而赐下的恩赐，它在救赎历史中有着特殊意义。旧约时代，神的启示主要集中在以色列民族中，神的圣约和应许首先赐给亚伯拉罕的后裔。但当基督完成救赎以后，福音开始向万国万民扩展。五旬节的方言神迹正是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来临。神借着不同的语言告诉世人，福音不再局限于一个民族，而是要传到地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巴别塔事件使人类语言分散，而五旬节则借着福音跨越语言障碍，使万民归向同一位救主。因此，方言首先是一个救赎历史性的记号，它见证福音正在突破民族界限，进入列邦万国。
很多支持持续论的人认为，哥林多前书所说的方言与使徒行传所说的方言并不相同。他们认为使徒行传中的方言是地方语言，而哥林多前书中的方言则是天使的语言。这个观点最常引用的经文就是哥林多前书十三章第一节：“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却没有爱。”然而如果仔细阅读上下文，就会发现保罗在这里采用的是一种夸张修辞。因为同一段经文中，保罗还说：“我若有全备的信，叫我能够移山，却没有爱，我就算不得什么。”显然保罗并不是在教导真的有人能够搬动山岳，而是在用极端的表达强调爱的伟大。同样，“天使的话语”也是一种夸张性的描述，目的是说明即便拥有最伟大的恩赐，如果没有爱，仍然毫无价值。因此，仅凭这一节经文就建立“天使语言”的教义基础，其实是相当薄弱的。
哥林多教会的问题，并不是他们缺少恩赐，而是他们过分高举恩赐。哥林多人热衷于展示属灵能力，喜欢在人前彰显自己，因此教会聚会中常常出现混乱。保罗在哥林多前书十二至十四章不断强调，圣灵赐下恩赐的目的不是为了满足个人的荣耀感，而是为了造就教会。特别是在第十四章中，“造就”这个词反复出现。保罗评价各种恩赐的标准，不是谁显得更属灵，而是谁更能建立弟兄姐妹的生命。因此他甚至说，宁可说五句使人明白的话，强如说万句方言。换句话说，在保罗眼中，清楚传讲神的话远远重要于神秘的属灵体验。这个原则与归正神学强调讲道中心、圣道中心的思想完全一致。因为神建立教会最主要的方式，不是借着特殊现象，而是借着祂的话语。
从归正神学的角度来看，许多神学家之所以认为方言已经停止，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他们认为方言与使徒时代的特殊启示有关。新约教会建立初期，福音刚刚开始广传，神借着使徒、神迹、预言和方言来印证福音的真实性。希伯来书第二章告诉我们，神借着神迹奇事和百般异能为使徒所传的信息作见证。这说明这些特殊恩赐具有奠基性的功能。正如建筑物在打地基的时候需要脚手架，但房屋建成以后，脚手架就会被拆除一样。使徒时代结束以后，圣经正典完成，教会已经建立在使徒和先知的根基上，因此许多改革宗神学家认为，那些与启示和奠基有关的特殊恩赐也随之终止。
当然，支持持续论的人会指出，圣经从来没有明确说过方言一定会在使徒时代结束。对此我们需要保持谨慎。圣经确实没有一句话直接写着“方言将在某年某月停止”。但同样，圣经也没有一句话应许方言会一直持续到基督再来。归正神学之所以倾向停止论，并不是因为找到一节经文明确宣布方言结束，而是从整个救赎历史的发展、使徒职分的独特性以及启示完成的角度来综合判断。因此严格来说，停止论更多是一种神学推论，而不是单凭某一节经文建立起来的教义。
另外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是，今天许多人所说的方言，与圣经中的方言究竟是否相同。如果仔细比较，会发现两者之间存在明显差异。圣经中的方言能够被翻译、能够被理解、能够传达具体内容，因此保罗要求哥林多教会说方言的时候必须有人翻译，否则就应当保持安静。然而现代灵恩运动中的许多方言，往往连说的人自己都不知道内容是什么，也无法进行真实翻译。许多语言学家研究发现，这些所谓方言通常不具备正常语言的结构特征。既然如此，我们至少应当承认，现代许多方言现象与使徒行传中的方言并不完全一致。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方言可以通过学习获得。有些地方甚至开设专门课程，教导人如何进入状态、如何模仿发音、如何突破心理障碍开始说方言。然而这种做法很难从圣经中找到依据。圣经从来没有记载使徒训练别人学习方言，也没有教导信徒主动模仿某种声音。保罗明确指出，圣灵随己意把恩赐分给各人。既然是恩赐，就不是通过训练掌握的技能。如果一种所谓的方言可以靠模仿和练习获得，那么它更像是一种心理现象，而不是圣灵超自然的工作。
在整个方言争论中，还有一个危险需要特别警惕，那就是把方言作为属灵程度的衡量标准。事实上，保罗早已回答过这个问题。他问哥林多人：“岂都是说方言的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圣灵赐给每个人不同的恩赐，并没有要求所有信徒都说方言。圣经衡量一个人属灵与否的标准，从来不是方言，而是圣灵的果子。一个人即使从未说过方言，却充满爱心、谦卑、顺服和圣洁，这样的人显然比一个天天炫耀方言却活在骄傲和纷争中的人更加属灵。
因此，从归正神学的角度来看，对于方言问题既不应该轻率肯定，也不应该陷入情绪化争论。神当然有绝对的主权，祂若愿意，今天仍然能够使人说各种语言，甚至行神迹奇事。然而问题不在于神能不能，而在于圣经是否教导我们应当追求这些现象。新约圣经反复强调的中心，不是追求方言，而是追求基督；不是追求特殊经历，而是追求真理；不是追求恩赐本身，而是追求爱心和圣洁。
今天教会最大的危险，或许并不是没有方言，而是没有真理；不是没有神迹，而是没有敬虔；不是没有属灵体验，而是没有对神话语的顺服。很多人热衷于追求超自然现象，却忽略了每日读经、祷告、悔改和顺服。事实上，一个真正被圣灵充满的人，最明显的标志不是说出神秘的语言，而是越来越像基督。因为圣灵降临最重要的工作，不是让人获得特殊体验，而是荣耀基督，更新罪人，使他们活出圣洁的生命。
所以，如果从传统归正神学的立场作出总结，大多数改革宗神学家会认为，使徒时代那种具有启示性和奠基性的方言恩赐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今天不再是教会生活的常态。但无论人在这个问题上持停止论还是持续论，都不应当把方言当作信仰的中心。真正重要的问题永远不是“你会不会说方言”，而是“你是否认识基督”“你是否顺服圣经”“你是否结出圣灵的果子”。因为到了将来，方言会停止，知识也会过去，唯有信、望、爱长存，其中最大的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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