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与社交媒体的发展，使今天的信徒比过去任何时代都更容易接触不同地区的牧者、传道人和教会。信徒添加牧者的微信，收听不同教会的讲道，向外地牧者咨询圣经与信仰问题，这些事情本身并没有什么错误。
然而，当人与人的联系越来越方便，一个过去不容易发生的问题也越来越严重：一个信徒只需要几句话、几个微信截图，甚至一段经过自己加工的叙述，就可能把某个教会、某位长老或牧者描述成十恶不赦的人，而听见这些话的牧者，如果既不认识被控告者，也不了解事情经过，却因为对方讲得声泪俱下、言辞激烈，就在心里先给另一位牧者定了罪，甚至继续转述、传播和站队，那么所谓的“关心肢体”，很可能已经变成参与毁谤。
圣经对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含糊。第九诫命说：“不可作假见证陷害人。”这条诫命不只是禁止法庭上的伪证，也禁止一切歪曲事实、毁坏邻舍名誉、未经查证便传播控告的行为。利未记十九章十六节又说：“不可在民中往来搬弄是非。”箴言十八章十三节更直接地指出：“未曾听完先回答的，便是他的愚昧和羞辱。”第十七节又说：“先诉情由的，似乎有理；但邻舍来到，就察出实情。”圣经早已经把今天网络时代极容易发生的现象说得清清楚楚：第一个开口的人往往听起来最有道理，因为听众暂时只有他的版本；然而一个敬畏上帝的人不能因为谁先来诉苦，就把谁当成真理的一方。
尤其当控告的对象是一位牧者或长老时，圣经甚至设立了更加谨慎的原则。保罗对提摩太说：“控告长老的呈子，非有两三个见证就不要收。”（提前5:19）这里的重点不是说牧者永远不会犯罪，也不是给牧者建立一种不受监督的特权，而是因为牧者的职分公开，所承受的攻击也多，一旦未经查证的控告被轻易接受，不仅个人名誉受损，教会也可能因此遭受撕裂。因此，上帝没有允许教会凭感觉、凭同情心、凭一个人的哭诉就给长老定罪，而是要求证据、见证和审慎查验。一个自称尊重圣经的牧者，如果连这个最基本的原则都不愿遵守，却愿意凭微信聊天中一个自己并不真正认识之人的单方面陈述，就在心里判断另一位自己同样不认识的牧者，那么这不是属灵的敏锐，而是违背圣经程序的轻率。
今天有一种很危险的现象，就是把“愿意听受伤者说话”与“相信受伤者所说的一切”混为一谈。一个牧者当然可以聆听信徒的痛苦，可以安慰，可以询问，可以帮助他厘清问题，但是聆听并不等于认定，关怀也不等于判案。一个人说“我受到伤害”，我们可以认真对待他的感受；但当他说“某某牧者犯罪”“某某教会没有真理”“他们恶意控制我”“他们逼迫我”“他们是假教会”时，这些已经不是单纯表达感受，而是事实性控告。事实性控告必须接受事实性查验。否则，只要一个人哭得足够悲伤、故事讲得足够完整，他就可以获得天然的道德优势，而被控告的人甚至连申辩的机会都没有。这绝不是圣经所启示的公义。
特别需要警惕的是，有些信徒离开原教会，本身就处在属灵争议之中。他可能不接受教会按照圣经进行的劝戒，也可能因为犯罪受到纪律处理，或者曾经作出会员之约、接受教会牧养，却在问题发生以后拒绝沟通、拒绝见面、拒绝接受长老劝勉，最后私自离开。这样的人到了另一位牧者面前，当然很少会说：“因为我不愿意悔改，所以我离开了。”人天然都会选择有利于自己的叙事。亚当犯罪以后首先解释环境和女人，夏娃又把责任推给蛇，这就是堕落人性的本能。罪人不仅会犯罪，也会为自己的犯罪寻找合理化解释。因此，当一个离开教会的人把自己描述成完全无辜的受害者，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原教会时，敬畏上帝的牧者绝不能只问：“你受了多少伤害？”还必须问：“原教会怎么说？长老有没有与你沟通？事情的起因是什么？你是否接受过劝戒？是否存在教会纪律？你是否愿意让双方共同核实这些事情？”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教会权柄不会被滥用，也绝不意味着信徒永远不能提出对牧者的控告。牧者可能犯罪，长老会可能判断错误，教会纪律也可能被错误执行。改革宗从来没有教导一种罗马式、绝对化的教会权威。唯独圣经是最高权威，教会权柄是受托的、有限的、服在圣经之下的权柄。如果牧者犯奸淫、侵吞财物、实施暴力、传播异端、滥用职权，信徒不但可以提出控告，在证据充分的情况下更应当按照圣经秩序处理。但是，正因为真正的犯罪必须处理，所以控告才更不能建立在谣言之上。真正维护受害者的人，应当追求真相；真正维护教会圣洁的人，也必须追求真相。只有假公义才需要谣言，因为真公义不害怕查证。
因此，对教会权柄的顺服与对教会权柄的监督，两者必须同时坚持。希伯来书十三章十七节要求信徒顺服那些引导他们的人，因为牧者要为灵魂警醒；与此同时，彼得也禁止长老“辖制所托付你们的”，而要求他们作群羊的榜样。圣经既不支持信徒以“个人自由”为名拒绝一切牧养，也不支持牧者以“属灵权柄”为名要求盲从。真正健康的教会关系，是牧者按照圣经牧养，信徒按照圣经顺服；当出现争议时，双方都回到圣经、证据和合宜的教会程序中，而不是一方逃离，一方在网络上控告，另一群根本不了解情况的人远距离进行所谓的“属灵审判”。
更加严重的是，有些牧者听到控告以后，不但自己相信，还转头告诉其他牧者：“我听说这个人有问题”“那个教会很控制”“某某牧者曾经伤害信徒”。当他说“我听说”的时候，似乎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因为他并没有直接宣称这是事实。但从圣经伦理来看，把未经核实的毁谤加上一句“听说”以后继续传播，并不能使毁谤变得圣洁。雅各书告诉我们，舌头虽然是小小的肢体，却能够点着极大的树林。一个牧者的言语尤其具有分量，因为别人可能因为他的身份而更加相信。所以，一个普通信徒传播未经查证的信息已经是危险的，一个牧者传播未经查证的控告则可能造成更大的破坏。
有些牧者甚至把这种行为理解为“保护羊群”。但是保护羊群首先要按照真理，而不是按照情绪。你若根本不认识被控告的人，不知道事情发生的背景，没有询问双方，没有查看证据，没有了解原教会的处理过程，却已经告诉那个来控告的人：“你一定受委屈了，他们这样处理就是不对的。”那么你不是在牧养他，而是在帮助他建立一个不需要接受纠正的自我叙事。如果后来事实证明，他真正的问题恰恰是不愿意悔改、不接受劝戒，那么你所谓的安慰可能已经成为他继续悖逆的属灵麻醉剂。牧者最危险的错误之一，就是用恩典的话语保护一个人不面对自己的罪。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不能轻易说，一个自称基督徒的人所说的话一定可信。重生并不会使一个人今生完全无罪，真正的信徒仍然可能跌倒，甚至可能一时陷入严重的罪中，大卫说谎、彼得否认主，圣经从未教导重生之人不可能犯罪。因此，我们不能简单地说：“真正重生的人绝不会作假见证。”但是圣经同样清楚地教导，如果一个人长期以谎言、毁谤、恶意控告为生活方式，在被指出以后仍拒绝悔改，甚至不断制造新的谣言来维护自己，那么这样的果子就使他的信仰告白受到严重质疑。约翰一书不是说基督徒从此不会犯罪，而是说真正从上帝生的人不能持续安然住在罪中，把罪当成自己的生活常态。因此，面对一个不断毁谤、搬弄是非、拒绝查证又拒绝悔改的人，教会不能只是说“大家都有软弱”，而应当严肃地面对他的属灵光景。
同时，一个真正成熟的牧者也必须有承受“暂时不知道”的能力。很多复杂的教会纠纷不是听十分钟就能够判断的。婚姻纠纷、会员纪律、同工冲突、财务争议、牧养争议，常常包含多年背景、许多谈话、不同见证和大量细节。一个牧者如果什么事情听两句话就能够立即判断谁属灵、谁邪恶，往往不是因为他特别有智慧，而是因为他不知道事情究竟有多复杂。智慧并不是凡事迅速表态，智慧有时恰恰表现为拒绝过早下结论。箴言反复把轻率发言与愚昧联系起来，一个成熟的牧者应当敢说：“我目前只听到了你这一方面的陈述，因此我不能判断对方有罪。如果这件事情需要处理，我们应当按照圣经原则进一步核实。”
这句话今天尤其重要。因为社交媒体培养了一种非常恶劣的文化，就是要求每个人迅速站队。谁先发表故事，谁先展示聊天记录，谁先讲述“受伤经历”，舆论往往就先站到谁那里。但教会不是网络法庭，牧者也不应当成为网络舆论的审判官。基督的教会必须比这个世界更加看重证据，更加谨慎对待名誉，更加敬畏自己的舌头。如果世俗司法尚且知道不能只听原告陈述就判被告有罪，教会反而凭几个微信语音就给一个人定罪，那不是属灵，而是羞辱了圣经所启示的公义。
尤其令人忧虑的是，有时在这些事情背后还混杂着牧者之间的竞争、成见甚至隐秘的恶意。一个人听见别人教会出了问题，内心可能暗暗产生一种优越感：“你看，我早就觉得他们有问题。”于是未经查证的信息恰好满足了自己已经存在的判断。表面上是在关心受伤信徒，实际上里面究竟有多少爱心、多少嫉妒、多少竞争、多少幸灾乐祸，只有鉴察人心的上帝知道。我们不能武断地判断每一个人的动机，但是每一个牧者都必须在上帝面前省察：我为什么这么愿意相信关于另一个牧者的坏话？为什么正面的信息我要反复验证，负面的信息却一听就信？我所谓的“分辨”，究竟是在维护真理，还是在满足自己早已有的偏见？
主耶稣警告人说，凡人所说的闲话，当审判的日子必要句句供出来。牧者绝不能因为自己讲台上的教义正确，就轻看日常言语中的罪。一个人可以在讲台上正确解释因信称义，却在微信里随意毁坏另一个人的名誉；可以高举上帝的主权，却在教会纠纷中只听一面之词；可以严厉批评自由派不尊重圣经，却在处理控告时公然忽略圣经关于见证、查验和公义的原则。这种矛盾尤其值得警醒，因为真正的神学绝不仅仅存在于讲章里，也存在于我们怎样听别人说话，怎样对待被控告的人，怎样处理那些自己并不完全了解的事情。
因此，当信徒带着对另一位牧者或教会的严重控告来到我们面前时，最合乎圣经的态度不是立即相信，也不是立即否认，而是严肃地听、谨慎地问、公正地查。如果只是寻求一般性的圣经辅导，可以在不判断具体人物的情况下回答原则；如果涉及严重事实控告，就应要求清楚证据，并尽可能听取另一方陈述；如果涉及原教会纪律，则应了解当事人是否已经按照圣经秩序处理；如果当事人拒绝一切核实，只愿意不断讲述自己的版本，并要求其他牧者站队，那么这本身就应当成为警讯。真正寻求公义的人不会害怕真相被完整查明。
同样，牧者之间也应建立一种敬畏上帝的伦理。我们可以彼此不同意，可以在教义和牧养实践上提出批评，甚至在必要时公开指出严重错误，但所有批评都必须建立在可以核实的事实之上。对于自己不了解的具体争议，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没有调查就是没有调查。承认不知道不是软弱，冒充知道才是愚昧。牧者尤其没有权利把一个平信徒的单方面叙述加工成自己的判断，再依靠自己的身份替这个判断增加权威。
网络时代并没有改变第九诫命，也没有取消圣经关于见证人的原则，更没有给基督徒一种“转发不负责”的特权。微信可以使谣言传播得更快，却不能使谣言成为真理；距离可以使人逃避原教会的牧养，却不能使人在上帝面前逃避自己的责任；一个人也许能够在另一位不知情的牧者面前重新包装自己的故事，却不能在鉴察人心的基督面前重新包装历史。
所以，无论信徒还是牧者，都应当在这件事情上重新学习敬畏。信徒不要把添加更多牧者微信，当成逃避本地教会牧养与纪律的工具；牧者不要把接触更多信徒，当成介入其他教会内部事务的许可证。听见控告，要慢一点；面对谣言，要停下来；涉及人的名誉，要想到第九诫命；涉及长老的控告，要想到提摩太前书五章十九节；面对一面之词，要想到箴言十八章十七节；准备转述之前，要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站在审判全地之主面前，为自己的每一句话交账。
一个牧者真正的智慧，不是任何纠纷都能立刻给出答案，而是在复杂的争端中仍然守住真理、公义、程序和爱心。真正的勇敢，也不是听到一个控告就立即站队，而是即使面对巨大的情绪压力，仍然坚持：“没有充分事实，我不能定罪；没有查验，我不能传播；没有圣经根据，我不能把自己的感觉冒充上帝的判断。”
因为教会属于基督，不属于任何牧者，也不属于任何一个善于讲述自己故事的人。基督是真理的主，也是公义的审判者。凡以谎言保护自己的人，应当悔改；凡以毁谤攻击别人的人，应当悔改；凡未经查证便相信和传播控告的牧者，也应当悔改。我们宁可慢一点作判断，也不要快一点参与罪；宁可暂时说“我不知道”，也不要用一个错误的结论毁坏弟兄的名誉。
因为上帝不仅审判被控告的人，也审判控告者；不仅察看说谎的人，也察看那些乐意相信谎言、传播谎言的人。人在微信群里说过的话可以删除，聊天记录可以撤回，朋友圈可以屏蔽，然而在上帝面前，没有一句恶意的毁谤真正消失。牧者若真的敬畏基督，就应当让自己的耳朵、舌头和判断都服在圣经之下。唯有如此，我们所维护的才不是人的阵营，而是基督教会中的真理、公义与圣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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