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的教会中，常常能够听见这样一句话：“读神学有什么用？学那么多知识有什么用？只要好好读圣经就可以了。”甚至还有人引用保罗的话：“知识是叫人自高自大，惟有爱心能造就人。”（林前8:1）听起来似乎十分敬虔，也十分属灵，好像越少学习越属灵，越反对神学越爱主。然而，如果我们仔细回到圣经，就会发现，这样的说法不仅误解了保罗的意思，也误解了神赐下知识的目的，更暴露出一种隐藏很深的骄傲。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知识，而是人的罪；不是神学，而是人的心。
圣经从来没有反对知识，相反，整本圣经都不断呼召神的百姓认识神。何西阿书说：“我的民因无知识而灭亡。”这里所说的知识，并不是世界上的学问，而是对神真实的认识。百姓之所以灭亡，不是因为知道得太多，而是因为不知道神的话，不认识神的律法，不明白神的心意。所以神借着先知不断呼召百姓回来学习神的话。诗篇第一篇也告诉我们，敬虔的人昼夜思想耶和华的律法；约书亚记第一章同样吩咐神的话不可离开人的口，总要昼夜思想，好使人谨守遵行。可见，圣经从来没有把属灵和学习对立起来，反而把学习神的话作为敬虔生活的重要部分。
那么，保罗为什么说“知识叫人自高自大”呢？很多人断章取义，只引用前半句，却故意忽略了整个上下文。哥林多前书第八章讨论的是祭偶像之物的问题。哥林多教会中有些人认为，偶像本来算不得什么，因此吃祭偶像之物没有问题。从知识上来说，他们说得没有错，因为偶像确实不是真神。然而，他们却用自己的知识轻看那些信心软弱的弟兄，使弟兄跌倒。所以保罗不是反对知识，而是反对骄傲地使用知识。知识本身没有罪，真正有罪的是人里面的骄傲。正如刀可以救人，也可以伤人，问题不在刀，而在使用刀的人。同样，知识可以帮助人认识神，也可能成为人夸耀自己的资本，问题不是知识，而是人的罪性。
事实上，没有知识的人，同样会骄傲，甚至可能更加骄傲。有知识的人可能骄傲，这是事实；但没有知识的人，也可能因为自己的无知而拒绝受教，否定一切学习，轻看所有认真研究圣经的人，甚至把学习神学的人都贴上“不属灵”的标签。这难道不是另一种骄傲吗？一种人骄傲地夸耀自己的知识，另一种人骄傲地夸耀自己的“没有知识”，两者其实都在高举自己，而不是高举基督。真正的谦卑，不是拒绝知识，而是承认自己有限，因此愿意不断学习。
特别对于中国基督徒而言，我们更应该保持学习的态度。因为圣经不是用中文写成的，而是主要用希伯来文、亚兰文和希腊文写成的；圣经也不是写在中国文化背景下，而是在古代近东和罗马帝国的历史文化背景中写成的。我们的语言、思维方式、文化传统都与圣经时代有很大的差异。如果只是凭着自己的感觉去理解圣经，很容易把中国传统文化、儒家思想，甚至现代人的价值观带入圣经里面，而不是让圣经来更新我们的思想。
例如，“义”这个词，在中国文化中往往容易理解成“讲义气”“做好人”；而圣经中的“义”，首先指的是神公义的标准，以及人在神面前因基督而被称义。如果不了解圣经整体启示，就容易误解。同样，“信心”“恩典”“圣洁”“国度”“约”“祭司”“献祭”“律法”“福音”等许多圣经核心概念，都有丰富的历史背景和救赎历史背景。如果完全不了解这些，仅凭自己的经验读经，很容易断章取义。
因此，神在教会历史中不断赐下教师，不断赐下牧者，也不断赐下许多忠心研究圣经的人，为的是帮助教会更准确地理解神的话。以弗所书四章告诉我们，基督赐下使徒、先知、传福音的、牧师和教师，为要成全圣徒，各尽其职，建立基督的身体。这说明，神设立教师本身就是恩典。如果学习毫无意义，为什么神还赐下教师？为什么保罗还要吩咐提摩太努力研读圣经，按着正意分解真理的道？为什么保罗临终前还特别嘱咐提摩太把书卷和皮卷带来？这些都说明，一个忠心的传道人，从来不会停止学习。
不仅如此，圣徒相通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真理。使徒信经宣认“我信圣徒相通”，这不仅意味着今天教会彼此交通，也意味着历世历代所有属于基督的人，同属一个身体。神没有让我们孤单地解释圣经，而是借着两千年来无数忠心圣徒的研究、争辩、讲道、著作和信仰告白，帮助教会不断回归真理。从教父时代，到宗教改革，再到清教徒，再到近现代忠心的解经家，他们都不是新的启示，而是在圣经启示已经完成的基础上，更准确地解释圣经。如果我们完全拒绝这些，只说“我只读圣经”，看似尊重圣经，实际上很可能只是相信自己的理解，而不是相信圣经。
更危险的是，一个人如果没有神学架构，没有系统性的圣经观，就很容易用一节经文推翻另一节经文，用个人经验解释神的话，甚至把自己的意思读进圣经，而不是让圣经自己解释圣经。今天教会中很多异端，就是这样产生的。他们往往不是没有圣经，而是不愿意接受整个教会两千年来已经形成的正统解经传统，不愿意接受历史教会已经确认的重要教义，而是坚持自己独特的解释，最终偏离真理。
归正神学一直强调“唯独圣经”，但“唯独圣经”绝不是“唯独我解释圣经”。圣经当然拥有最高权威，没有任何信经、信条、神学家可以与圣经并列。然而，神也借着历世历代忠心的教会帮助我们理解圣经。加尔文、路德、欧文、爱德华兹、巴文克等人的著作，都不是新的启示，而是教会宝贵的属灵财富。我们阅读他们，不是因为他们不会错，而是因为他们长期研究圣经，他们帮助我们更准确地认识圣经。正如我们学习一门学科，会参考前人的研究成果一样，神学也是如此。这并不是高举人，而是承认神在历史中的护理和恩典。
当然，我们也必须承认，知识确实可能叫人骄傲。神学院毕业的人可能骄傲，博士可能骄傲，牧师可能骄傲，普通信徒同样可能骄傲。知识不能改变人的本性，真正改变人的乃是圣灵。因此，我们既不能因为知识可能带来骄傲，就拒绝学习；也不能因为拥有知识，就轻看别人。真正成熟的基督徒，应当一边认真学习，一边不断谦卑；一边建立系统神学，一边常常跪下来祷告；一边研究圣经背景，一边承认自己的有限。因为知识若没有敬畏神，只会增加人的责任；而真正的知识，一定会使人更加敬畏神，更加认识自己的有限，更加珍惜神所赐的恩典。
所以，今天教会真正需要反对的，不是神学，而是骄傲；不是知识，而是自义；不是学习，而是自以为已经知道。一个真正敬畏神的人，不会因为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也不会因为没有读书就夸耀自己的“单纯信心”。真正属灵的人，愿意终身作主的门徒，一生都保持受教的心。因为神无限，我们的认识却始终有限；圣经丰富无穷，我们永远都有继续学习的空间。
愿今天的教会不再落入两个极端：一个极端是高举知识而失去敬虔；另一个极端是拒绝知识而陷入无知。真正合乎圣经的道路，是让知识服侍敬虔，让神学帮助敬拜，让历史帮助我们更加忠于圣经，让一切学习最终都归向基督。因为学习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懂得更多，而是为了更准确地认识神，更忠心地传讲神的话，更谦卑地活在神的真理之中。当知识最终带领我们俯伏敬拜基督，而不是高举自己时，这样的知识，就是神所喜悦的知识。
扫描二维码阅读本文